廣播死了嗎?一個教了25年的人,給你的最後一堂課

聲音冒險 Week 15|聲音媒介的未來與總結

我在廣播電視產業待了二十五年。我看過AM廣播的黃金時代,看過FM音樂電台的盛世,看過網路打亂了所有人的計畫,看過Podcast讓每個人都變成了主持人,看過AI開始用幾乎完美的聲音取代了部分的人類播報。

所以當學生問我:「老師,廣播死了嗎?」我的回答是:問錯問題了。

回到第一天

第1週,我問了你們一個問題:「為什麼你願意相信一個看不見的人?」

現在,學期的最後一天,我要問你同一個問題:你的答案,有沒有改變?

我猜它改變了。不是因為你找到了一個更好的答案,而是因為你現在知道這個問題有多深。第1週的你,可能覺得這個問題有一個簡單的答案——「因為聲音聽起來可信」或「因為我沒有別的選擇」。現在的你,知道「相信一個聲音」這件事,涉及了媒介技術、社會心理、政治權力、文化記憶、甚至AI倫理。

那個問題,比你第一天以為的深多了。

廣播作為傳播邏輯

讓我把最核心的觀點說清楚:廣播從來不是一種「技術形式」,而是一種「傳播邏輯」。

那個邏輯是:一個聲音,同時傳給許多個看不見的陌生人,在他們各自的空間裡,共同創造一個「此刻」。

這個邏輯,從1920年KDKA第一次播出開始,從來沒有改變過。改變的,只是它的外殼——收音機變成了手機,電波變成了Wi-Fi,播音員變成了Podcast主持人,甚至有時候變成了AI。但「一個聲音,到達許多個看不見的人」這件事,從未停止。

所以「廣播死了嗎?」這個問題,等於在問:「一個聲音對著許多個看不見的陌生人說話,這件事還有人需要嗎?」

當然有。永遠都會有。

現場時刻:有些事情,你必須「現在」

我要說一個我認為廣播最不可替代的能力:「現場時刻」。

有些事情,你必須在「同一個時刻」和所有人一起經歷,才有意義。選舉之夜的開票,你隔天看新聞也可以知道結果,但你不會等到隔天。颱風警報的最新資訊,你可以等到颱風過去再看,但你不會等。跨年倒數的那個「三、二、一」,你可以看重播,但那個感覺不一樣。

為什麼不一樣?因為這些時刻的意義,不只在「訊息」,而在「共同體驗」。你在那個時刻和幾百萬個陌生人同時存在,同時焦慮、同時期待、同時歡呼或失落——這個「同時」,就是廣播存在的理由。

科技進化了,但它沒有消滅這個需求,反而放大了它。YouTube直播讓你和全世界的人「同時」在線;IG直播讓藝人和粉絲「同時」在同一個空間;體育賽事廣播讓幾百萬個無法看畫面的球迷,在同一個時刻感受到同一個現場。

廣播的邏輯,在每一個新平台上重新長出來。

廣播解說:用聲音畫出一場球賽

說到廣播最純粹的能力,我想多說幾句——因為有一個例子,我覺得比任何理論都更直接。

世界盃足球賽、世界棒球經典賽(WBC)、CPBL的關鍵場次。

觀眾明明知道有電視畫面,但幾百萬人選擇「只聽聲音」——開車的球迷、工廠輪班的工人、在外頭走路的人,他們打開收音機或網路廣播,讓廣播解說員帶著他們進入現場。這才是廣播力量的最強證明。

我做了二十五年的電視導播,在副控室裡面對十幾個機位的畫面做現場切換。你知道我發現什麼嗎?即使有那麼多畫面,觀眾的情緒節奏,是被解說員的聲音帶著走的。解說員的節奏快,觀眾的心跳就快;解說員突然降低聲音,觀眾屏住呼吸。聲音,才是那個「把畫面黏起來」的東西。

廣播解說員,只有聲音、沒有畫面。這個限制,反而逼出聲音敘事的極致。

他必須同時是導播(決定「帶」觀眾看哪裡)、是主持人(控制節奏和情緒)、是詩人(用最精準的語言,一句話讓你看見整個場面)。「林子偉!打到左外野!飛球!外野手後退——接住了!」——這不只是播報,這是用語言畫出一幅畫。

廣播解說這門技藝,從1920年代KDKA開台後就存在。今天的Podcast評球節目、YouTube直播解說,邏輯上一模一樣:一個聲音,帶著你進入一個你沒辦法親眼看到的現場。

這就是廣播從未死去的原因。

呼應第1週:相信一個看不見的人

現在,讓我們回到第1週的問題:為什麼你願意相信一個看不見的人?

廣播解說員,就是最好的答案。

你看不見他的臉,看不見他的表情,看不見那個球場。但你閉上眼睛,跟著他的聲音,「看見」了林子偉那支飛球,「感受到」了球場的歡呼。你選擇相信他的聲音——因為他的聲音讓那個你根本不在場的現實,變得比親眼所見更真實。

第2週,我們談了War of the Worlds——1938年奧森威爾斯的廣播劇讓幾十萬人相信火星人入侵。原理和廣播解說是一樣的:聲音可以讓你相信一個你沒辦法親眼驗證的現實。第3週,我們談了聲音蒙太奇和節奏控制——廣播解說員把這些技法用到了最純粹的形式。

廣播沒有死。它只是換了更多衣服,繼續活著。而廣播最核心的那件事——一個聲音,帶著你進入一個你沒辦法親眼看到的現場——從來沒有改變過。

給你帶走的那一件事

這學期快結束了,我想說一件事:你學會了一種看媒介的方式。

你學會了問:「這個聲音,為什麼值得我相信?」你學會了看到技術背後的邏輯,看到形式背後的需求,看到「廣播」這個詞背後那個更大的問題——「人和人之間,是怎麼透過聲音建立信任的?」

這個問題,不只適用於廣播。它適用於你打開的每一個Podcast、每一場YouTube直播、每一個說話的AI助理、甚至每一個你聽到的「媽,是我」。

廣播死了嗎?它沒有。但它的形式在一直變,而你現在有能力辨識它、分析它、提問它了。

那,就是這門課最重要的一件事。

感謝你這個學期的陪伴。期末考加油。

本文改編自《廣播概論》第15週課程講義。課程由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學系黃國華老師主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