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不見的人,為什麼你還願意相信他?
聲音冒險 Week 1|導論:廣播不是收音機
我問過很多大一新生同一個問題:「你家裡那台收音機,現在放在哪裡?」
大部分人愣了一下,說:「我家好像沒有收音機……不過我每天通勤都在聽Podcast。」
那你為什麼還要來上《廣播概論》這門課?
這就是我們第一堂課要回答的問題。
廣播,不是一台機器
很多人以為「廣播」就是那個會發出沙沙雜訊、轉旋鈕找頻道的老收音機。其實不是。
「Broadcasting」這個字,原本是農夫「撒種」的動作——把種子大把大把地撒向整片田地,不指定哪一顆種子要落在哪裡。把這個動作搬到傳播的世界,意思就是:一個聲音來源,同時、不指名地撒向所有願意接收的人。
用這個定義回頭看你的生活:Podcast直播、語音社群連麥、甚至電視新聞主播念稿的聲音,全部都是「廣播」。廣播從來不是某一種機器,而是一種「一對多撒聲音」的邏輯——而這套邏輯,已經運作了超過一百年。
一百零六年前,匹茲堡屋頂上的那場大選之夜
1920年11月2日晚上,美國匹茲堡,一群工程師把臨時架設的發報機搬上公司屋頂,對著麥克風念出當天的總統大選結果。那是歷史上第一次有人正式對著一群看不見、數不清、互不相識的陌生人說話——而那群陌生人,選擇相信他。
接下來二十年,收音機從實驗室裡的稀奇玩具,變成每個家庭客廳的標準配備。1930到40年代,被稱為廣播的黃金時代——一家人吃完晚飯,圍坐在一個會發出人聲與音樂的木頭箱子前,安靜聽著看不見的主持人講故事、播新聞、轉播球賽。
我自己沒有經歷過那個年代,但我經歷過另一個畫面:小時候家裡開著的收音機,是廚房裡唯一不會被切斷的聲音來源——電視可能因為節目不好看被關掉,但廣播會一直開著,陪著做家事的大人,也陪著寫功課的我。
你的耳機,就是縮小版的客廳收音機
如果你現在還是覺得「這跟我有什麼關係」,我想換一個角度問:你今天戴耳機聽Podcast的時候,有沒有覺得主持人「在跟你說話」,甚至比某些現實生活中的朋友還更了解你的心情?
這正是黃金時代收音機留下來的遺產,只是換了一層皮:以前是一家人共享一個聲音來源,現在是你自己擁有一個專屬頻道;設備從木頭箱子變成藍牙耳機,但相信一個看不見的人這件事,從來沒有改變過。
這也是為什麼這門課叫《廣播概論》,而不是《Podcast概論》——我們真正要研究的,不是某一種特定機器,而是這套延續了一百年的聲音邏輯。
伴隨性媒體:警廣路況教我的事
我常常在通勤的路上聽警察廣播電台的路況報導——「建國高架往北方向,三民路口前回堵約一公里」。我的眼睛離不開路面,雙手握著方向盤,卻能透過聲音掌握整座城市正在發生什麼事。
這就是廣播最強大也最容易被忽略的特性:伴隨性。它不需要你盯著它,你可以邊開車、邊運動、邊洗碗,廣播照樣陪在你身邊、把訊息送進你的耳朵。電視做不到這件事——你不能邊開車邊看電視。也正是這個特性,讓收音機與Podcast能在影像爆炸的時代,依然牢牢佔據你生活的某個角落。
深夜的電台,與睡前的Podcast
許多電台都設有深夜節目,主持人放慢語速、壓低音量,幾乎是貼著你的耳朵說話,陪你度過睡不著的夜晚。今天,很多人睡前則會放一段Podcast或ASMR音檔,當作入睡前的背景人聲。
設備從電晶體收音機換成手機,主持人從專業DJ變成素人創作者——但在黑暗中有一個聲音陪著我這個需求,完全沒有改變。這就是這學期我們會反覆談到的看不見的陪伴:聽眾在完全沒有畫面的情況下,單靠一個聲音建立起的熟悉感、信任感,甚至朋友感。
媒介化原真性:明明知道是訊號,卻覺得是真的
這裡有一個值得停下來想一想的矛盾:你明明知道Podcast主持人的聲音,是經過麥克風、剪輯軟體、串流平台、再到你耳機裡的喇叭,層層轉換才傳到你耳朵——但你卻仍然覺得這是真實、當下發生的,甚至覺得他正在對你說話。
這個現象,我們稱為媒介化原真性。它不是廣播獨有的,但廣播因為看不見畫面,反而把這種矛盾放大到最純粹的程度——你的大腦會自動用聲音的線索(語氣、停頓、呼吸),補上一整套關於這個人是誰、現在感覺如何的想像。這也是這學期我們會一路追問的核心命題之一:聲音,到底是怎麼創造出一個看不見卻可信的世界?
一個導播,為什麼要教廣播?
可能有人會好奇:我做了二十五年電視導播,怎麼會來教《廣播概論》?答案是——電視這個行業,骨子裡其實是廣播的混血兒。新聞主播念稿的方式、戲劇旁白的語氣、節目開場的口白設計,全部都承襲自廣播時代留下來的聲音語法。
在副控室裡,我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:畫面可以剪掉,但聲音一旦斷掉,觀眾會立刻覺得出事了。聲音才是把一切黏合在一起的隱形膠水。理解廣播,其實是理解所有影音媒介最底層的那一層地基。
這學期,我們要去哪裡
這學期16週,分成六段旅程。先從聲音與人類出發,理解聲音如何打造出一個看不見卻可信的世界;接著進入聲音與權力,看政治人物與戰爭如何利用廣播影響整個世代;再用一週深入聲音與敘事,拆解廣播劇與轉播的敘事技巧;期中考後,我們轉向聲音與台灣,回顧台灣自己的廣播故事;再用兩週揭開廣播的技術秘密;最後在聲音與未來,討論Podcast、AI語音,並回答這學期最後也最大的問題——廣播到底有沒有死掉?
我自己這二十五年來,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電視的副控室裡,但每次轉到收音機頻道,還是會被那種純粹靠聲音說故事的力量打動。這學期,我想帶你們重新聽見這個被畫面淹沒太久的世界。
看不見的人,為什麼你還願意相信他?
搞清楚這件事,你就抓住了整個聲音媒介的靈魂。
最後一個思考練習
在你開始這門課之前,我希望你用五分鐘做一個練習:回想過去24小時,你聽過哪些聲音內容——Podcast、音樂串流的DJ口白、語音訊息、導航語音、甚至YouTube影片裡你沒在看畫面只在聽的部分。把它們全部列出來,然後問自己:這些聲音裡,哪一個讓你覺得有一個人在跟我說話?哪一個只是背景噪音?兩者的差別,到底是聲音本身的特質,還是你當下的注意力狀態決定的?這個問題,我希望你帶著它,走完這門課的十六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