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晚，全美國以為火星人真的來了
聲音冒險 Week 2｜看不見的世界：聲音如何創造真實感
我常常在課堂上問學生一個問題：「如果你正在開車，廣播突然插播一句『我們打斷正常節目，為您插播一則重要快報』，你的第一反應是什麼？」
幾乎每個人都會說：「會嚇一跳吧，會想知道發生什麼事。」
沒錯。而這個「會嚇一跳」的瞬間，正是這禮拜我們要拆解的東西。
1938年萬聖節前夜，紐澤西州的「火星人」
1938年10月30日晚上，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播出一齣由23歲的奧森・威爾斯執導的廣播劇，改編自H.G.威爾斯的小說《世界大戰》。故事內容是火星人入侵地球——這在當時已經不是新鮮題材，小說也出版超過40年了。
但威爾斯團隊做了一件很聰明（也很大膽）的事：他們沒有用「從前從前」這種故事腔調來開場，而是把整齣劇包裝成一連串「中斷正常節目」的緊急新聞快報。先是輕快的舞曲，忽然被打斷，主持人語氣緊張地說：「我們插播一則快報——天文學家觀測到火星表面發生不尋常的氣體爆炸……」接著是「記者連線」描述不明物體墜落紐澤西州農場，現場一片混亂、雜訊、尖叫聲。
第二天，《紐約時報》頭版標題寫著「廣播劇引發全美恐慌」。據說有人連夜打包行李逃難，有人打電話到警局求證，甚至有人和家人道別——只因為收音機裡傳來「聽起來很像新聞」的聲音。
格式，比內容更有說服力
我在電視台工作這麼多年，看過太多次「同一段內容，換一種播法，觀眾反應完全不同」的例子。新聞主播念一句話，跟戲劇演員念同一句話，給觀眾的感覺天差地別——差別不在文字本身，而在「格式」。
《世界大戰》最厲害的地方，就是它精準複製了「新聞快報」的所有格式特徵：被打斷的音樂、緊張顫抖的語氣、現場連線的雜訊、目擊者證詞的口吻。內容是不是真的火星人，聽眾來不及細想——光是這套「格式」，就已經啟動了他們大腦裡「這是緊急的、真實的」的警報器。
這也呼應我們上週談的「媒介化原真性」：聽眾明明知道聲音是經過麥克風、電波傳來的，卻仍覺得「這是真實、當下發生的」。1938年那一晚，這種原真性被推到了極限——強到讓人據此做出真實的行動：逃難、報警、道別。
被放大的恐慌，本身也是一個故事
不過，這裡有一個常被忽略的轉折。後來學者重新檢視當年的資料，發現「全美恐慌」這個說法，本身被誇大了不少——真正逃難或驚慌失措的人數，遠比報紙渲染的數字要少。
這個發現很有意思，因為它告訴我們：「《世界大戰》引發全美恐慌」這件事，其實有兩層。第一層，是1938年10月30日晚上，確實有一部分聽眾被聲音的格式說服、產生了恐慌反應；第二層，是這個「恐慌」後來透過報紙、口耳相傳，被不斷複述、加工、放大成一個更誇張的「全美恐慌」故事，流傳了將近一百年。
這兩層，我們這學期都要學會分開來看：聲音本身有沒有說服力，是一個問題；「關於聲音的故事」後來被怎麼傳播、放大，又是另一個問題。兩者經常被混在一起談，但其實是兩種不同的力量。
如果是今天，誰會被騙？
講到這裡，通常會有學生說：「老師，這是80多年前的事了吧，現代人應該不會再被這種招式騙了。」
我會反問：你有沒有在社群平台上看過用「緊急」、「快訊」、「驚爆」開頭的短影音，搭配急促的背景音樂，內容卻完全沒有來源、甚至後來證實是假的？格式上，這跟1938年那段廣播劇，其實是同一套邏輯。
更進一步，這幾年也出現過用AI合成語音模仿名人、官員甚至家人聲音，去散布假訊息或進行詐騙的事件。聽的人因為「這聽起來就是那個人的聲音」，幾乎是本能地給予高度信任，跳過了原本該有的查證步驟——這正是我們上週談到的，人類對「聲音」這個媒介，有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感。這種信任感曾經是廣播能建立「看不見的陪伴」的基礎，但放在虛構與詐騙面前，它反而成了一個破口。
媒介素養，不是「不要相信」
我常常擔心，講完《世界大戰》的故事之後，學生會得出一個過度簡化的結論：「所以以後什麼都不要相信。」
但這不是我們這週想傳達的重點。媒介素養（Media Literacy）的核心，不是要你變成一個對所有聲音都充滿懷疑、什麼都不信的人——那樣的話，廣播百年來建立的「陪伴」與「信任」也就失去意義了。
真正重要的，是在「相信」之前，多問自己一句：這段聲音用的是什麼格式？它在模仿誰、模仿什麼？誰在說話、為什麼用這種方式說？這個習慣，比起記住某個年代或某條法規，更能在AI語音、deepfake越來越普及的時代裡，保護你自己。
這禮拜的作業：自己寫一段「假快報」
所以這週的課堂活動，我請同學兩人一組，自己寫一段30秒的「新聞快報」式播報稿——內容隨便編，越荒謬越好（操場上空出現幽浮、餐廳滷肉飯漲價引發排隊潮，都可以），但格式必須模仿真實新聞快報：要有「打斷正常節目」的開場、緊張的語氣、以及「現場連線」或「目擊者證詞」。
寫完之後輪流念給全班聽，然後一起討論：哪一組的播報稿「聽起來最像真的」？是因為內容合理，還是因為格式做得逼真？如果把同樣的內容改成「從前從前」開場，聽眾的反應會不會完全不同？
我自己每次帶這個活動，最有趣的瞬間，永遠是學生唸到一半，全班突然笑場——因為他們發現，自己也差一點被自己編的「假新聞」唬住了。
下週預告
聲音可以創造一個讓人「以為是真的」的世界，那聲音又是怎麼「說故事」的呢？沒有畫面，要怎麼讓聽眾在腦中「看見」一整個場景、一整個事件？下週，我們會從廣播劇的敘事技巧出發，也會從我自己25年電視導播的角度，跟大家聊聊「聲音蒙太奇」這件事——剪輯室裡，畫面可以剪掉，但聲音一旦斷掉，觀眾真的會出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