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個麥克風,兩種完全不同的「人設」

聲音冒險 Week 4|誰掌握聲音,誰就掌握注意力

前兩週我們聊的,都是「聲音如何讓人相信一個故事」、「聲音如何讓人看見一個畫面」。這週,我想把這個問題搬到一個更嚴肅、也更值得我們小心的舞台上:當「說服」這件事,攸關的是一整個國家、一整場戰爭,甚至一個人能不能保住權力的時候,聲音會被怎麼使用?

客廳裡的總統

想像一個畫面:1930年代,沒有電視、沒有網路,一個普通的美國家庭,晚餐後全家人圍在收音機前面——不是為了聽音樂或戲劇,而是因為「總統要說話了」。這在當時是一件大事:總統的聲音,會直接傳進你家客廳,就像一個熟人坐在你身邊跟你聊天。

這個畫面背後,藏著一個劃時代的轉變。在廣播出現之前,一般人「聽過」總統說話嗎?幾乎不可能。人們只能透過報紙文字、或新聞影片裡幾秒鐘的片段,去想像「總統會是什麼樣子」。但廣播改變了這一切:第一次,領袖的聲音可以直接、即時、毫無中介地,進入每一個普通人的家裡。

這個轉變太重要了,重要到幾乎每一個20世紀的政治領袖都意識到:誰能掌握廣播這個媒介,誰就掌握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——可以直接「進入」千千萬萬個家庭的客廳,用聲音建立一種錯覺:「這個人在跟我說話」、「這個人懂我的感受」。

爐邊談話:總統變成你家鄰居

1933年,美國正處於經濟大蕭條最嚴重的時期,銀行接連倒閉,人民對政府和金融體系失去信心。小羅斯福總統上任後,開始透過廣播,用一種前所未見的方式跟全國人民「說話」——他稱呼聽眾為「我的朋友們」(My friends),語速緩慢、用詞簡單,像是在跟坐在自己家客廳裡的鄰居解釋「銀行為什麼暫時關門、為什麼大家不需要驚慌」。

「爐邊談話」這個名稱本身就是一種設計:「爐邊」(fireside)讓人聯想到家庭、溫暖、安全的場景——彷彿總統不是在白宮的麥克風前對著全國廣播,而是坐在你家客廳的壁爐旁,用平靜的語氣跟你解釋國家正在發生什麼事。這種「語氣的設計」,讓原本冷冰冰的政策說明,變成了一種「有人在照顧你、有人在跟你說實話」的感覺。我每次讀到這段歷史都會想:這根本就是最高明的「人設經營」——只是九十年前的人,不會用這個詞。

廣場上的咆哮:把情緒推向沸點

幾乎在同一個時代,地球另一端的德國,希特勒與納粹政權也充分利用了廣播這個新媒介——但呈現方式幾乎是「爐邊談話」的反面。希特勒的演說通常從相對平穩的語氣開始,但隨著內容推進,語速會逐漸加快、音量逐漸升高,搭配大量重複的詞語與口號式的句構,再加上現場群眾的歡呼聲、掌聲透過廣播一起傳出去——讓收聽的人即使不在現場,也能感受到一種「群體正在沸騰」的氛圍。

這種設計的核心目標,不是讓聽眾「冷靜思考」,而是讓聽眾「融入一個比自己更大的群體情緒」。當廣播裡傳來陣陣歡呼與口號,獨自坐在家裡收聽的人,也會不自覺地感覺「我也是這股力量的一部分」。納粹政權甚至大量推廣廉價的「人民收音機」(Volksempfänger),確保幾乎每個德國家庭都能收聽到這類廣播——這不是巧合,而是一種「用聲音覆蓋全國、用情緒取代思考」的系統性策略。

同一種工具,兩種完全相反的選擇

把這兩個案例放在一起看,最有趣的地方在於:羅斯福和希特勒,用的是同一種科技(廣播)、面對的是同一種困境(國家陷入危機、人民缺乏信心),但他們選擇了兩種幾乎完全相反的「聲音人設」——一個把自己變成「鄰居」、「朋友」,用親密感換取信任;另一個把自己變成「群眾運動的指揮者」,用節奏與重複換取狂熱。

這提醒我們一件很重要的事:廣播(或任何聲音媒介)本身是中立的工具,它既可以被用來建立信任、安撫人心,也可以被用來煽動情緒、製造對立。差別不在於「有沒有用廣播」,而在於「設計者想要聽眾感受到什麼、做出什麼反應」。

導播觀點:語氣,比內容更早抵達

做了25年電視導播和編劇,我有一個很深的體會:觀眾的「第一反應」,往往不是來自內容,而是來自語氣。我在副控室裡看主播、看來賓,常常還沒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麼,光從聲音的速度、停頓、起伏,就已經能感覺到「這個人現在是放鬆的、還是緊繃的」「這段話是想說服我、還是想嚇唬我」。

這也是為什麼我常跟學生說:寫腳本、寫旁白的時候,先別急著想「要說什麼」,先想「想讓觀眾用什麼樣的心情聽」。語氣會比內容更早抵達聽眾的耳朵——而政治傳播裡的高手,從一百年前的羅斯福、希特勒,到今天的政治人物、網紅,都非常清楚這一點。

這禮拜的練習:只聽語氣,不聽內容

這週的課堂活動,我會請同學聽兩段語氣截然不同的廣播片段:一段模擬「爐邊談話」式的溫暖、緩慢、口語化語氣;另一段模擬「群眾演說」式的激昂、快節奏、重複口號的語氣。第一次聆聽時,請大家「只專注在語氣與節奏」,暫時不要管實際說的內容是什麼。

然後我們會討論:聽完這兩段,你對「說話的人」分別產生了什麼感覺?哪一段讓你覺得「他在跟我說話」?哪一段讓你覺得「他在對著一大群人喊話,而我也被捲進去了」?如果把兩段的語氣互換,效果會變成什麼樣子?這個練習要說明的是:政治傳播裡,語氣往往比內容本身傳遞了更多訊息。

下週預告

這週我們看到,聲音可以被設計成「鄰居的低語」或「廣場的咆哮」。下週,我們要把場景拉到一個更極端的情境——戰爭。在沒有電視、沒有網路的年代,人們是怎麼「聽」一場戰爭的?下週的主題是「廣播如何改變世界:戰爭中的聲音」,我們會聊到BBC在二戰期間的廣播,以及「集體記憶」這個概念——一整代人,是怎麼因為「共同聽過同一段聲音」而被連結在一起的。

本文改編自《廣播概論》第4週課程講義。課程由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學系黃國華老師主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