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麥克風,兩個主人:台灣廣播的誕生與管制

聲音冒險 Week 9|單元四 聲音與台灣

期中考結束了,歡迎回到下半學期。這一週,我們要問一個貼近台灣自己的問題:廣播,在這片土地上,是怎麼誕生的?又是怎麼被使用的?答案可能讓你有點意外。

台灣第一個廣播電台,不是台灣人創辦的

台灣最早的廣播電台,是日本殖民政府在1931年成立的「台灣放送協會」(呼號JFAK),在台北開台。節目以日語為主,廣播的目的不是娛樂,而是推行皇民化政策——用廣播把日語和日本文化送進每一個有收音機的台灣家庭,讓台灣人覺得自己「也是日本人」,或者至少應該像日本人一樣思考、說話、生活。

有一個細節很值得留意:當時台灣的收音機並不便宜,一般家庭不一定買得起。但殖民政府會在公共場所——學校、市場——設置廣播喇叭,讓廣播的聲音「強制進入」公共空間。報紙你可以不去買、不去讀;但廣播喇叭的聲音,你很難假裝沒聽到。這種「強迫性」,正是廣播作為政治工具的天然優勢。

1945年:麥克風換了主人,邏輯沒有換

二戰結束,國民政府接收台灣,廣播電台也跟著換了主人。中國廣播公司(中廣)接管了主要頻道,廣播的角色從「皇民化工具」轉成了「反共宣傳工具」。戒嚴時期(1949-1987),頻道資源被牢牢控制在國家和黨政軍手中——私人想要申請開電台?幾乎不可能。

但本質上,這和日治時期的廣播邏輯完全一樣:一個政治力量,用廣播的「單向性」來形塑「官方現實」。日治時期的官方現實是「台灣人是日本帝國的子民」;戒嚴時期的官方現實是「中華民國政府是全中國的合法政府,隨時準備反攻大陸」。廣播電波改變了,內容改了,語言改了,但「讓人相信官方說的那個世界」這個目的,一點都沒有改變。

導播的觀察:廣播的「單向性」是它最強大、也最危險的特質

做了二十幾年的電視導播,我深深知道「掌控傳播管道」這件事有多強大。電視轉播的時候,攝影機拍到什麼、導播選擇播出什麼,決定了觀眾「看到的現實」。廣播也一樣:麥克風前的人說什麼、說多少、怎麼說,決定了聽眾「聽到的現實」。

廣播特別值得警惕的地方,在於它的「單向性」。電視好歹還有影像,視覺資訊本身有一定的「自我說話」能力;但廣播只有聲音,聲音的「敘事」由播音員完全掌控——你沒有辦法從聲音本身去驗證它說的是不是真的,你只能選擇相信或不相信。在一個沒有其他資訊來源的社會,這種「只能選擇相信或不相信」的困境,其實是非常巨大的。

今天,我們有社群媒體、有網路、有各種多元的資訊管道。但「演算法決定你看到什麼」這件事,和「廣播電台決定你聽到什麼」,本質上是同一種邏輯——差別只在於,你可能更容易感受到廣播的「管制」,卻比較難感受到演算法的「篩選」。

「一個麥克風,兩個主人」這句話,為什麼重要?

我用「一個麥克風,兩個主人」來串起台灣廣播的早期歷史,不只是因為這個說法簡潔有力,而是因為它揭示了廣播的一個根本性質:廣播作為媒介,本身並沒有立場——它可以是文化傳播的工具、可以是娛樂的平台、也可以是政治宣傳的武器。決定它「是什麼」的,是握著麥克風的那個人。

日治時期的台灣放送協會,和戒嚴時期的中廣,都清楚地理解了這一點,並且充分利用了廣播的這個特性。這不是台灣獨有的現象——二戰時期的各國政府(德國納粹、美國的戰時廣播),都把廣播作為宣傳工具。台灣的案例只是讓我們更清楚地看到:廣播從誕生之初,就不只是「聲音的媒介」,也是「權力的媒介」。

下週預告:等不及的聲音——地下電台

戒嚴解除(1987年)之後,廣播管制開始鬆動,但改變並非一夕之間。下週,我們要談台灣廣播史上最生動的一段故事:「地下電台」——在廣播頻率還沒有完全開放之前,已經有人等不及了,他們拿著地下發射器,用違法的方式偷播廣播。那些雜訊滿滿、音質糟糕的電波,卻因為「禁忌感」而吸引了大批聽眾——這是台灣人對聲音自由渴望的最生動體現。

本文改編自《廣播概論》第9週課程講義。課程由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學系黃國華老師主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