📡 本週核心問題
沒有畫面,要怎麼讓聽眾「看見」一個故事?當你閉上眼睛聽一段廣播劇或Podcast,腦中浮現的畫面,到底是「聲音給你的」,還是「你自己補上去的」?
一、為什麼問這個問題?
上週我們看到,一段「聽起來像新聞」的聲音,可以讓人誤以為火星人真的入侵地球。這週我們要往前推進一步:如果聲音可以讓人「誤信」一個假新聞,那它一定也可以讓人「看見」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畫面——只是這次,創作者不是要騙你,而是邀請你一起想像。
試著回想:你有沒有聽過一段Podcast,主持人描述某個畫面(一條暗巷、一間老屋、一場車禍現場),你腦中竟然真的浮現出一幅具體的畫面——有顏色、有空間感,甚至有光線的明暗?但那個畫面,從來沒有人「拍」給你看。它是由聲音的線索(語速、停頓、音效、語氣的緊張程度),加上你自己過去的生活經驗,臨時「組裝」出來的。
這正是廣播劇從一百年前就在玩的魔術。早期的廣播劇製作團隊發現,光靠對白和音樂效果有限——觀眾需要更多「環境的聲音線索」才能在腦中建構場景:腳步聲告訴你角色走在什麼材質的地面上、開門的吱嘎聲告訴你這是一間老房子、遠處模糊的車流聲告訴你場景在城市而不是鄉間。這些「擬聲效果」(Foley,以音效設計師Jack Foley之名命名),就是廣播劇導演的「攝影機」——他們用聲音「拍」出畫面,而觀眾的腦袋就是「螢幕」。
有趣的是,這套邏輯到了Podcast時代並沒有消失,反而以另一種方式延續下來。真實犯罪類(True Crime)Podcast主持人,常常會花大量篇幅描述案發現場的環境細節——「那是一個下著毛毛雨的星期二晚上,街上幾乎沒有路燈」——這些描述本身就是一種「聲音場景設計」,目的跟廣播劇的Foley音效一樣:在聽眾腦中蓋出一個具體的空間。差別只在於,廣播劇用「音效」蓋場景,Podcast常常用「語言描述」蓋場景——但兩者要解決的,是同一個問題:沒有畫面,要怎麼讓聽眾「看見」?
這一週,我們要拆解的,正是這套「聲音敘事」的工具箱:音效(Foley)、旁白、留白與靜默,以及它們在不同形式(傳統廣播劇 vs. 現代敘事型Podcast)中如何被使用、又有什麼不同。最後,我會用25年電視導播的經驗,跟大家聊聊「聲音蒙太奇」這件事——你會發現,剪輯室裡對「聲音」的講究,跟廣播劇導演對「音效」的講究,骨子裡是同一套思維。
二、重要概念
| 概念 | 白話解釋 |
|---|---|
| 音效/擬聲效果(Foley) | 刻意製造或選用的環境聲音(腳步聲、開門聲、雨聲、玻璃破碎聲等),用來在聽眾腦中「畫出」場景與動作,是廣播劇最核心的「視覺替代品」。 |
| 旁白(Narration) | 由一個聲音直接告訴聽眾「現在發生了什麼」、「場景在哪裡」、「角色心裡在想什麼」。旁白是最直接、效率最高的敘事工具,但用得太多,會讓聽眾失去自己「組裝畫面」的樂趣。 |
| 留白與靜默的力量 | 故意「不說、不放任何聲音」的片段。在影像裡,畫面停在那裡觀眾還能看;但在純聲音的世界裡,沉默幾秒,會讓聽眾的注意力瞬間被拉到最高——因為「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」這個懸念,被放大到極限。 |
| ASMR(自發性知覺經絡反應) | 透過細微、近距離的聲音(耳語、翻書聲、刷子摩擦聲等)刺激聽者產生放鬆、酥麻的感受。雖然目的不是「敘事」,但它示範了聲音可以多麼精準地操控聽者的身體與情緒反應。 |
| Podcast敘事 vs. 傳統廣播劇敘事 | 傳統廣播劇用「演員對白+音效+配樂」搭建一個虛構世界;現代敘事型Podcast(尤其是真實犯罪類)常用「主持人口述+訪談錄音+少量音效」,敘事者本人的存在感更強,聽眾感覺像是「有人在你耳邊講一個真實發生的故事」。 |
這五個概念裡,「留白與靜默的力量」是最容易被新手創作者忽略,卻是老手最珍惜的工具。想像一段對話:兩個角色正在激烈爭吵,忽然——什麼聲音都沒有了,兩秒、三秒……然後才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氣。這兩三秒的沉默,比任何台詞都更能讓聽眾感覺到「氣氛降到了冰點」。在純聲音的世界裡,沉默不是「沒有內容」,而是「最大聲的內容」。
三、案例討論
🎭 案例卡:經典廣播劇片段中的音效魔術
在許多經典廣播劇(包括前面提到的《世界大戰》本身,以及後續無數懸疑、恐怖類型廣播劇)中,製作團隊會用各種日常物品模擬特定音效:捏碎玉米澀粉模擬踩在雪地上的腳步聲、揮動皮手套模擬鳥類拍翅的聲音、用真的門板裝在錄音室裡製造開關門的臨場感。
這些音效不是「裝飾」,而是敘事的一部分——當你聽到沉重的腳步聲逐漸接近、又忽然停止,你腦中會自動「畫出」一個畫面:有人正一步步走向某個地方,然後停在門外。整個敘事的緊張感,幾乎完全由音效的節奏在推進,台詞反而是配角。
🎙 案例卡:真實犯罪Podcast的「聲音場景設計」
近年大受歡迎的真實犯罪類Podcast,敘事方式與傳統廣播劇看似不同——沒有演員、沒有刻意的音效——但仔細聽會發現,主持人在描述案發現場時,會刻意放慢語速、加入細節(「她最後一次被看見,是在一間燈光昏暗的便利商店外面,監視器畫面有點模糊」),這些「用語言畫出的畫面」,其實就是文字版的Foley。
更進一步,這類Podcast也大量運用「留白」:在揭露關鍵線索之前,主持人常常會停頓一兩秒,甚至刻意放輕語氣說「接下來的內容,可能會讓你不太舒服」。這個停頓,就是在幫聽眾的想像力「預熱」——讓接下來的訊息,落在一個已經被懸念撐大的空間裡,效果比直接說出來強得多。
四、特色觀點
🎬 導播觀點:聲音蒙太奇——剪輯室裡學到的事
做了25年電視導播,我學到一件事:畫面的「剪接點」,觀眾不一定會注意到;但聲音的「剪接點」,觀眾一定會注意到——因為耳朵比眼睛更難被「騙過去」。
在副控室裡,我們常常會把好幾個不同來源的畫面剪在一起——攝影機A切到攝影機B、棚內切到外景——只要光線、角度有一點銜接上的邏輯,觀眾的眼睛會自動「填補」中間缺失的資訊,幾乎不會察覺剪接的痕跡。但聲音完全不是這樣:如果A畫面的環境音,切到B畫面瞬間整段消失或音量驟變,哪怕畫面剪得再流暢,觀眾還是會覺得「哪裡不對」、「怪怪的」——這就是我常說的:畫面可以剪掉,但聲音一旦斷掉,觀眾立刻會出事。
這學期我想從另一個角度,再往前推一步:廣播劇導演面對的,其實是電視導播的「終極挑戰版」——電視導播只需要處理「聲音的剪接點不能讓觀眾出戲」;廣播劇導演則要處理「聲音必須獨自撐起整個畫面」,沒有畫面可以分散觀眾的注意力,每一個音效的進場時機、每一段音樂的淡入淡出、每一次留白的長短,都是「鏡頭語言」本身。換句話說:廣播劇導演,等於同時是攝影師、剪輯師、燈光師——只是他們手上唯一的工具,是聲音。我把這套思維稱為「聲音蒙太奇」:透過聲音元素的排列、節奏、留白,創造出觀眾腦中的「鏡頭切換」與「場景轉換」,效果跟畫面剪輯異曲同工,甚至在某些時刻——比如懸疑感的營造——比畫面更有威力。
下次你聽Podcast或廣播劇時,可以試著留意:當場景從室內切換到室外、從白天切換到夜晚、從一個角色的視角切換到另一個角色,「聲音」是怎麼幫你完成這個切換的?是用一段音樂過場?還是用環境音的瞬間變化?還是——什麼都沒做,只是停了一兩秒?這個「停頓」,往往就是整段敘事裡最關鍵的剪接點。
五、課堂活動:閉眼聆聽,畫出你腦中的畫面
步驟1 全班閉上眼睛,老師播放一段約1-2分鐘的純聲音素材(環境音、音效組合,不含對白或旁白說明)。
步驟2 聆聽過程中,每個人在紙上寫下或畫出腦中浮現的畫面:場景在哪裡?有哪些物體?是白天還是夜晚?有沒有人物?
步驟3 聆聽結束後,兩人一組互相分享彼此「畫出」的畫面——通常會發現,同一段聲音,每個人腦中的畫面細節(顏色、人物長相、空間大小)都不一樣,但「場景的大致氛圍與類型」卻往往很接近。
步驟4 全班討論:聲音裡的哪些線索(音效種類、節奏快慢、留白長短、音量遠近)決定了「氛圍與類型」這個大方向?而哪些細節,是聽眾自己腦補出來的?這個練習說明了:聲音敘事不是「畫出一張完整的畫」,而是「畫出畫的骨架,讓聽眾自己填色」。
六、延伸聽讀(可選)
找一段你從未聽過的經典廣播劇片段(懸疑、恐怖類型最明顯),以及一段真實犯罪類Podcast的開場(通常前5分鐘最具代表性),各聽5分鐘,比較兩者:(1) 各自用了哪些「畫面替代工具」(音效/語言描述/旁白/留白)?(2) 哪一種讓你「腦中畫面」更清晰?(3) 如果把Podcast主持人的描述拿掉所有形容詞,只留下動作與事實,你腦中的畫面會變得多模糊?
黃國華(2025)。《電視導播學20講》。台北:翰蘆出版。
Verma, N. (2012). Theater of the Mind: Imagination, Aesthetics, and American Radio Drama.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.
Crisell, A. (1994). Understanding Radio. Routledge.
歷年經典廣播劇與真實犯罪Podcast節目資料。
📝 第 3 週 隨堂測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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